华裾琇剑

圣人先训云,『顺理为善,逆理为恶』,是讲善恶两立,劝人行事要合情守理。

然而不才却有不同看法。不才以为,善恶相生,无绝对善,无绝对恶;至善能孕育大恶,大恶也能催生至善。

空说无凭,不才愿讲个小故事,源自昔时游离异国的见闻,借之共论此题。

话说极北之地,有个人人习剑的国家,曰『宗剑国』。

其国风调雨顺,民熙物阜;又有『十大名家』依天然矿藏而居,造良器宝剑无数,诸邻国争相以珍宝易剑,是故,宗剑国愈盛。

珷铖三年,国中又出了『剑中不世莫多说』与『九岳剑巅且会意』两位剑艺高绝,德行出众的『当世圣贤』。

莫、且二人为昔时九大门派改良剑术,制定门规,训练弟子;又戮力兴设三宗六司总督武林大小事宜,并以三年为期举办武林盛会『行觞论武』。

一时间,宗剑国东西南北四武林大小门派蜂起,男女老幼俱以习剑匡道,行善除恶为荣。

这样人人行善的太平盛世,如何有恶可除?且听不才详说。

故事始于『东武林』『祸家』故宅,是时珷铖六十二年。

祸家本是一方名门,人才辈出,声名远播。家主祸立安虽以贩煤为业,却颇好习武修德,广交江湖豪杰。

珷铖四十九年七月初四入夜,忽暴雨大作,惊雷滚滚。一道天雷劈下,竟引燃祸家后仓,火势熊熊,遍卷全府。只一夜,大火烧得祸家屋台毁败殆尽,百余家眷无一生还。

此后十四年间,除了少数曾与祸家交好的江湖侠客前来凭吊,祸家故宅了无人迹。

时近清明,烟柳飞絮,却有一黄衣少女踏入了祸家大门。

你道黄衣少女是谁?她出自『南武林』『十大名家』之一的『琳家』,是家主『琳万英』次女,名叫『琳知月』。因她惯使一口华珠琳琅的玉剑,身着绛底黑纹的华裙,江湖人称『华裾琇剑』。

琳知月此行,乃是为了一段辛酸往事。原来十四年前,祸家与琳家商借武林至宝『瑕瑜之间』,琳知月的长兄『琳知节』护送而来。及至,祸立安大排筵宴自不必说,更请琳公子一住数月,遍览东武林美景名胜,以诉主家慕客之情。哪知横祸天来,琳知节英年早逝,『瑕瑜之间』一并下落不明。

此后,琳家每年遣人至祸家,一是凭吊故友,一是调查『瑕瑜之间』的下落。琳知月自幼敬爱长兄,如今受命来到琳知节亡故之地,自然不胜感伤唏嘘。行至中门,眼见门柱左倾右倒,石墙坍塌龟裂,土地上长出丛丛杂草。一时间,悲由心生,琳行月低眉垂首,默默叹气,呆望石阶,再也走不动半步。

忽然“铿”地一声响,仿佛是石头受击碎裂,将琳知月从忧伤中唤醒。琳知月吃了一惊,忙向府内探寻,行至『演武堂』,竟见一少女泪眼阑珊,半伏在地上,数丈外石阶上立一少年,约高六尺七寸1,从容微笑,倚着一把七尺有余的青铜重剑——周围遍布碎石,显见是其挥剑所致。

琳知月飞身护在少女身前,拔剑挺立,却见少年是个老熟人了。原来眼前此人是『明家』次子『须弥青柳』『明成钧』,明家与琳家世代交好,交往颇密,并同列十大明家。

琳知月讶异间,明成钧先行问候:“知月世兄2,久疏问候,不意在此偶遇。不知贵家主身体是否康健如昨呢?”

琳知月向来与此人不和,今日却在祸家故地见其欺凌弱小,又疑又怒,大声喝问:“成钧世兄久见,家母安然。不知世兄千里迢迢来东武林意欲为何?怎会在此为难这位小姑娘?”

明成钧面对质问,仍是不敢潇洒轻松之姿,微笑以对:“误会,误会。我与小姑娘素不相识,今偶然至此,见她腰间所悬,正是贵府失落已久的宝物,‘瑕瑜之间’,说理不得,只能为贵府强取。”

琳知月闻言更是讶异,回首向小姑娘腰间望去,正是『瑕瑜之间』,方欲讨取,却见小姑娘轻咬下唇,低声啜泣,似在忍耐——然而眼泪毫不止歇。原来明成钧方才挥剑,乱石飞迸,小姑娘身受击伤、擦伤十数处,鲜血直流,可怜楚楚。

见小姑娘受创如此,琳知月心下不忍,一面从腰间行囊中取出『辟毒散』,撕下衣袖为其包扎,一面轻声安抚:“不须惊慌,有我在此。那位持剑的世兄不会再伤害你。涂抹‘辟毒散’时会有些疼,它会帮你消灭毒素,莫怕。”

仔细包扎完毕,琳知月方道出内心疑惑,仍是轻声鞣语:“小姑娘姓什么名什么,家在何处?今年芳龄几何?两亲安在?因何来此祸家故宅呢?你腰间所悬是我‘琳家’传世之宝,我此行必取,还请小姑娘成人之美吧!”说完,琳知月将她搂在胸前,轻轻抚摸她的头发——明成钧却被晾在一旁许久。

小姑娘惊魂甫定,轻揉泪眼,低声道:“我叫祸青衣,十四岁。我没有家,也不知父母是谁,这块宝玉乃是一个紧要的人与我的,宝贵非常,不可轻易交予他人。”

琳知月此刻心正酸楚,又见祸青衣不似有所欺瞒,便又关心起来:“莫哭,非你之过。还疼吗?”

祸青衣回答:“不疼了”,勉强站起身,仍是微微颔首,十分羞怯。

琳知月这才仔细打量——好一个美人!祸青衣身材娇小纤细,乌黑长发直披散到腿弯,肤白如凝脂,细眉似新柳;一双杏眼流转,光华闪烁似闻溪水潺潺;两颊粉红,犹如朝辉启明;朱唇精致晶莹,下颌圆润剔透,就如白玉杯中漂了一片玫瑰花瓣。再看衣着,上衫是细密锦缎织就,纱裙是七彩蚕丝围成,碧蓝披帛使金线绣着凤凰、孔雀诸类神鸟,青白云履以玉珠挂成北斗、三垣诸天星曜。

祸青衣绝非凡俗人家的孩子。琳知月虽是不解,却也不便再追问,转而问起『瑕瑜之间』的事情来:“青衣妹妹,我名琳知月,来自南武林的‘琳家’。这块玉是我‘琳家’的传家之宝,已经丢失了十四年,你是从何而得?‘瑕瑜之间’对‘琳家’意义重大,不容有失,我必要取回,若青衣妹妹无依无靠,和我一起同归琳家可好?家母会详述‘瑕瑜之间’的由来,琳家也必不会放任你无家可归。”

此时,却是一旁的明成钧愤然步下石阶,走到祸青衣身旁,对着琳知月高声叫道:“休要被她骗了!祸家满门在十四年前皆已亡故,如何能有个十四岁的后嗣!”

琳知月闻言,反而嗔怪明成钧无礼:“我岂不知!纵她所言不实,你也不该恃武行凶!且听她如何言说。”

明成钧强压怒色,不再辩驳。祸青衣见明成钧怒色炽盛,怪她有意欺瞒,不敢多言,思虑再三,方开口解释:“我的名字确是祸青衣。至于如何取得,我并无记忆,只是觉得该叫这个名字。”祸青衣忽若有所忆,言语一滞,旋即低首赔礼:“青衣向二位赔礼,给知月姐姐和这位哥哥添麻烦了。恕我有难言之隐,不能归还此玉,只好随知月姐姐回琳府,善禀衷曲。”

明成钧见琳知月并不强取,反信祸青衣之言,更加恼怒,直向琳知月言明:“我特地暂缓剑术修行,星夜赶来东武林祸家,就是为了替你寻回‘瑕瑜之间’,你怎不知好歹!我听坊间传闻,祸家故宅有青色怨灵,腰悬宝玉,毁坏田亩,打伤行人;又知今年是你『华裾琇剑』前来探查,方才不辞辛苦。你琳家的『软玉春风』死了,还有谁能护你周全!”

琳知月一向不信鬼神之事,并不动容,只是搪塞:“多谢世兄好意。我护妹妹回家,安全无虞,不必劳动世兄了。”

明成钧又气又恼,高声厉喝:“明成钧誓要查个清楚!她与传言所说的怨灵一般无二,你今番延祸入门,我是救你!”说罢就举起『青铜杖剑』,运动真气,意欲戕害祸青衣。

琳知月见明成钧动武,即刻喝止:“你休动手!祸青衣明明是个好端端的姑娘,不可污蔑她!她已言明立场,世兄若强意行凶,小妹只能向世兄请教‘明家’绝技了。”琳知月从腰间拔出佩剑『连城难易』,护在胸前,微侧首叮嘱祸青衣:“妹妹躲去十丈外的石墙后。”

明成钧一心以为祸青衣必是个祸害,又被琳知月误解,本是大怒,闻言却忽然转喜,朗声大笑:“好,好!看知月世兄风采,数十年精修,剑艺应是更胜『软玉春风』了。虽然十五年前『行觞论武』,知节世兄惜败在我的『须弥重柳』剑下;今日鹿死谁手,还未可知。”

明成钧言说如此,然内心另有盘算:一是明成钧素知“琳家”武学,独有『软语春风』琳知节一人堪论敌手,其余不过凡品;二是打算杀人取玉,就护琳知月回家,向琳万英世伯禀明事由,并请其促成他与琳知月的婚事。

琳知月心知眼前敌手非是易与,凝神戒备,更在思虑盘算——这场胜负对她而言,仿佛并非全无胜机。

究竟琳知月与明成钧此战胜负如何?祸青衣究竟是否就是传言中的怨灵?她的出现将为武林带来何种变化?请继续关注《随手挥剑》第二回『须弥青柳』。

  1. 本书从周尺,一尺合23.1厘米。六尺七寸即是154厘米。 

  2. 世兄:明清称老师的儿子,后亦称世交的同辈。长辈自我谦抑,不以长者、前辈自居,也可称晚辈为世兄。本书中,琳家、明家世代交好,且无以长幼性别而论尊卑,所以对一切世交同辈都可称为世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