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变我一生的女孩子

作者:箱守哲也 翻译:骑鹿人

我与改变我一生的女孩子,相识不足数月,相语不过千言。然而她在我脑海中深刻的倩影,永生永世也无法磨灭。

我是箱守哲也(Hakomori Tatsuya),出生、成长在大空町(Ozora)的一个普通人。你可能没听说过大空町,这是北海道北见市(Hitami)东边的一个普通小镇,以盛产芦笋和甜瓜著称。那时,我在镇上的一所普通中学就读,是一个还对世界抱有好奇心的少年。

距离日本繁华都市千里之遥的大空町,处处都泛着乡土味,人们有着从江户、明治时代,甚至野蛮时代流传下来的习俗和风气,这里是活生生的旧世化石。孩子们自由地在镇上嬉戏,在街道或者邻郊穿梭,寻找着“野生”的玩物,用弹弓打鸟。有的富裕人家会送孩子去学习音乐、舞蹈,有的则培养书法、绘画。镇上的教师水准实在有限,因此费用也比较低廉。

普通的小镇,普通的人家,普通的孩子们,普通地快乐着。小镇的一切都难以焕发出春天般的盎然生机,又隐匿着生生不息的生机。

我就是这个小镇的一部分,我的人生似乎被牢牢绑在了这里。怎么描述这种关系呢?倒也达不到窒息似的紧贴,啊,就是像绩麻一样,时间如梭,把我这根麻线,牢牢地穿进大空町这块麻布里。

但是当她到来以后,一切都改变了。除她之外的小镇上的一切,都变成了灰白色。

她的名字是花山院真纪(Kazanin Maki),是从东京来,到我们中学借读的女孩子。她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小有名气的雕塑家,出生在大空町,家境殷实。我并没有多么了解她,我只看到,她和我身边的孩子们都不同。

我身边的女孩子,要么是行为与男生相同,性格开朗直率的假小子;要么是扭扭捏捏,举止谈吐都泛着小家子气的小姑娘。这里的家庭教育非常浅薄初级,大多数父母只会叮嘱孩子不要被坏人骗走,不要丢掉自己的东西,根本涉及不到修养、审美、谈吐、气质。我亲眼见到,一个还算漂亮女生在班级里挖鼻孔,又偷偷地把鼻屎抹在喜欢的男生的衣服上。还有的女生会偷偷地把别人的文具、书籍带回自己的家里。她们总是三五成群,叽叽喳喳地八卦别人的恋情,诋毁别人的人品,热衷于伪造和传递荒诞的谣言,窃笑着谈论禁忌的话题。当然男生也没有多好,欺凌同学、骚扰女生的男孩子屡见不鲜。

真纪则是一个活泼开朗,有极好修养和高贵气质,又总是笑得很真诚的女孩子。她留着及肩的短发,眼睛很大,清澈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灵气。嘴和鼻子是小小的,脸则是圆圆的,有一点婴儿肥。然而她的身体非常瘦削,四肢纤细,腰身小巧。她比我们所有人都年少一岁,所以她在班里,身高仅仅只比我高一公分。

她似乎之前一直住在东京,从没来过大空町这样的穷乡僻壤,对我们这里很是好奇。她看到我们正在玩“跳影子”的游戏时,礼貌又开朗地问,“我可以加入你们吗?”。她是一个聪明伶俐,运动神经也很好的女孩子,很快就听明白了规则,熟练地和大家玩耍在了一起。

那时大概是平成七年,东芝公司向中学捐赠了一批家庭计算机。电脑对于我们这里的孩子来说,是比较新鲜的事物。使用过电脑的孩子,最多也就只会玩一些电子游戏。而我则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个神奇的盒子。真纪看我对着大盒子不知所措,非常热心地来教我它的使用方法。完成了课程要求之后,她还很耐心地教了我许多软件的使用方法。看着屏幕上指针飞快地移动,听着耳边她清脆的声音,我的心中萌生了一股说不出的暖暖的感觉,也深深地迷恋上了这两份世界上的美好与神秘。

那时我是一个极其内向的人,不擅长表达自己。我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被她吸引,却又从来都不敢主动搭话。我每次想到她,心里就会产生莫名的喜悦和慰藉。每天睡觉前,我都在盼望第二天快点来临,好去学校里见最喜欢的真纪。有一阵她生病了很久,向老师告了假,我就以回家顺路的理由,和一群女孩子去她家探望她。进入她家时,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们这群不速之客,仍然在床上活泼地跳着笑着。看来她的病已经好了一大半。她看到我们,先是有一些惊讶,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,非常有礼貌地感谢我们,去厨房给我们端来招待客人的干果。可能是因为身着便服的样子,被我这个男生看到了,她显得有些拘谨、羞涩。她那时的样子也可爱极了。

某一次物理考试,只有她和我做出了老师留下的附加题。老师很高兴,给了我们一份课外材料,叮嘱我们仔细研读,之后为同学们做主题讲解。放学后,我第二次去了她家。这是我和她仅有的一次独处。她热情地把我带到她的家里,把我引入书房,就去拿零食招待我。这次我才有机会仔细地观察她的家。她家的装修算不上豪华,但是很有品味,空间也非常广阔,大概有我家的五倍大。正对书桌的墙壁上,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书法作品,上面写着两个字“藏辉”。她见我对它有兴趣,就对我说,这幅字是她父亲的书法家朋友所赠。读完了那份资料,又讨论了一些问题后,我便回家了。自此,我们渐渐熟络了起来。

啊啊,抱歉,这些事情确实有点无聊。有些东西,永远藏在心里就好。

有一天,我像往常一样去学校,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真纪。真纪像往常一样活泼伶俐,她径直走向我,把双手搭在我肩膀上,对我说了一句话。时至今日,她说的每个一字、语气、语调、表情、神态,都清楚地留在我的脑海里。她说:

“哲也君,我太喜欢你了,当我男朋友吧!”

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这确实是那个真纪,那个活泼聪颖、善良可爱、高贵真诚的真纪。她怎么会喜欢个子矮小,相貌平平的我呢?我没有回应的勇气,我甚至说不出来一个字。在高贵的她面前,我显得太渺小、太普通了。

一个学期后,真纪要走了。她带来微型DV机拍摄这里的每一个同学。当她把镜头转向我时,我只是呆呆地笑着,把自己隐没在人群中,不敢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洞。

她走了,我的小镇又堆满了灰白色。初中二年级之后,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。她的电话打不通,我也不认识任何和她相关的人。在此之后三年,我疯狂地想念着她。她是我此生见过最漂亮、最可爱的女孩子。她灵魂的高贵,让我看到了她家庭的滋养,文化的熏陶。我再也不曾见到第二个像她一样的女孩子了。我读《三国志演义》时,一个句子使我印象深刻,“尔等腐草之荧光,何及天心之皓月?”。这个对比,就是我眼中的其他女生对比于真纪。这样说,似乎对于我的女性朋友很不礼貌。对不起。可在当时,我的心里就是这样想。我不再有喜欢上其他女孩子的能力,我甚至在其他女孩子的身上看不到色彩。

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再次与她邂逅。我常常突然望向一个地方,仔细审视,期望着一眨眼之后,她就出现在那里。每到一个新的地方,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四周有没有她的身影。我不停地幻想着她会出现,我们碰巧进入同一所高中,同一所大学,去看同一场音乐会,同一场画展。我知道,这个概率低得和“0”没有分别,可是我就是无法控制我自己。我太无力了,真的太无力了。小小的大空町里小小的我,怎么触碰得到那遥不可及的东京呢?多年之后,我听到山崎将义(Yamasaki Masayoshi)的歌,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
我每天每时每刻每处找寻 ( いつでも捜しているよ) 

期望着看到你的身影 (どっかに君の姿を)

走过十字路口 (交差点でも)

梦到林畔水低 (夢の中でも)

虽已知道你绝对不会站在那里 (こんなとこにいるはずもないのに)

如果上天赐我一个奇迹 (奇跡がもしも起こるなら)

我只想立刻见你 (今すぐ君に見せたい)

新的一天早晨 (新しい朝)

用尽所有勇气 (これからの僕)

说出那心中深藏的“我喜欢你” (言えなかった「好き」という言葉も)

可是我一直都知道再也无法遇见她了,最终我也知道再也无法遇见她了。

后来大空町普及了互联网,我也有了自己的个人计算机。我看着这神奇的机器,又想起我的电脑启蒙老师,深藏在我心里的真纪。我在当时最热门的雅虎论坛上,用“牧万里花”(Maki Marika)的名字注册了账号。牧和真纪的读音,都是Maki。这样就好像每次我在使用这台机器时,真纪老师都在陪伴着我。我沉迷在计算机的世界里。

虽然我不再像最初的三年间那样愚蠢又无力的盼望着看到真纪,可我还是憧憬着她使我见到的美好。某天,我无意间看到镜中的自己,竟仿佛有一点她的样子。也许是肤色或者眼睛形状的缘故,我自幼便生的较像女孩子。此时,一个奇怪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轻语:“既然再也见不到她,那就变成她的影子吧。微不足道的你,即使存在,又有什么价值呢?”

没错。我还记得,那天的我,站在她面前的渺小。我再也无法亲眼看到她的美好了,但是我可以把这份美好传递下去。我开始注意自己的举止,待人以礼,真诚善意,不可以取笑讽刺别人;我修正自己的思想,向往真和美,谦虚包容,绝不轻亵猥琐、怀着不良居心;我打磨自己的谈吐,清晰明确,幽默文明,不参与低级隐晦的话题。我思索,她如果到了我这个年岁,应该给人何种印象,她新的兴趣会是什么,她会拥有怎样的思想。我每时都用自己在追逐、模拟一个美好的她,直到快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我就这样生活着,丝毫不在意与身边的人有些格格不入。

工作以后,我竟然从熟人的口中听到了“花山院真纪”这个名字,她和真纪有短暂的交情。听说真纪后来去了大阪,读了一个比较差的高中,交往了一个的性格顽劣人品低下的男友,荒废了学业,高中毕业后也没有再读书了。

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。无论什么样的的花朵,掉进了泥潭,都会失去鲜艳美丽。曾经那么美好的“花山院真纪”,原来早就不是我心中的那个女孩子了。我一直想念的是谁呢?哈哈!我不知道啊!我只能茫然地存在着,用缝上“美好”补丁的灵魂,塞满名叫“箱守哲也”的外壳。

我终于也没有见过第二个像花山院真纪一样的女孩子了。大空町固然是找不到的,在东京也不曾有。我又走遍了京都,大阪,奈良……我此时已经厌倦了这种毫无头绪的找寻了。我想,也许有个女儿就好了。她带着天然的美好降生,我则教会她我从真纪身上看到的所有美好。我一定一直守护在她的身边,不让她被世界上任何一片污浊和恶意触及。

啊,你听的快不耐烦了吧?好了,今天就讲到这里。我这个人呢,喜欢编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,大家都把我当成怪人了!

对您说了这么多蠢话,真是对不起!